

编者按
在美国强行控制马杜罗夫妇后,委内瑞拉副总统德尔西 · 罗德里格斯担任代理总统。特朗普则称,委内瑞拉在未来 30 天内不会举行新的总统选举。
显然,前几年一直活跃在海外的委反对派并未因此获得转机,面临着白宫不搭理、委政府依旧打压,多党分治、负面丑闻、群众冷淡,反对派的公信力与战斗力在体制压制下逐年流失。一旦"没有马杜罗的马杜罗主义"成为现实,反对派还剩下什么?后马杜罗时代,他们能否自我整合、找到存在感?反对派还会是决定国家命运的关键力量吗?《凤凰大参考》深度解读。
核心提要
1. 在美军控制马杜罗后,委内瑞拉反对派首先陷入尴尬境地。特朗普绕过反对派领袖马查多,直接与马杜罗副手罗德里格斯接洽,并公开给前者"泼了一盆冷水"。此次突发事件中,委反对派没有起到直接作用,美委互动完全介于两国政府间,仍看不出委反对派的参与度和存在感。
2. 委内瑞拉反对派长期分裂,缺乏核心领袖与统一战线。各党派领导人各有政治野心,除了反对查韦斯主义、"下架"马杜罗,他们几乎没有共识。瓜伊多等人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时的表现,也让其失去了信任。
3. 特朗普对委政策聚焦石油等经济利益,而非民主转型或权力分配。特朗普的首要利益是投资委石油,不会把"政权更替"、扶正反对派放在首位。有阴谋论称,美方选定罗德里格斯作为"可以接受"的替代人选,旨在推出一个"没有马杜罗的马杜罗主义"政权,这意味着反对派希望渺茫。
4. 委反对派主要人物流亡或身陷囹圄,国内政治空间遭压缩,选举前景和实际影响力难以突破现有困局。所谓的转机,完全取决于美国与罗德里格斯政府后续的交往情况。反对派若想占据主动,需要克服结构性的缺陷与困境。短期内,反对派只能调整战略、整合资源,谋求在变局中自立自强,仍无法决定自己和国家的命运。
作者丨国际政治专栏作家 胡毓堃编辑丨屈功泽 姚福祥

▎马杜罗与妻子被带上纽约联邦法院,他们否认四项毒品及武器相关罪名。图源:路透 · 社
2026 开年,美国以令世界哗然的方式抓走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夫妇,特朗普本人无疑最得意、最痛快。而相比于后马杜罗时代的委政府和坐立不安的国际社会,委内瑞拉反对派反而一时陷入尴尬的境地。
在反对派领导人、诺贝尔和平奖得主马查多第一时间发表声明且持续向特朗普示好的情况下,后者却公开泼了一盆冷水,选择首先与马杜罗的副手接洽。与此同时,国内政局过渡、变数不定,委反对派仍被排除在政治参与之外。

▎在美国对委内瑞拉采取军事行动后,特朗普与国务卿马尔科 · 卢比奥和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在佛罗里达州棕榈滩的海湖庄园向媒体发表讲话。图源:法新社

反对派依靠诺奖光环仍被泼冷水特朗普首选马杜罗副手
作为目前委内瑞拉最著名的反对派领导人,玛丽亚 · 科丽娜 · 马查多在岁末年初之际先是"好事连连",旋即碰了个软钉子。
去年 10 月,马查多获得诺贝尔和平奖。12 月,她在美军特种部队退伍老兵的组织协助下乘渔船秘密离开委内瑞拉、经过 3 天波折抵达挪威,仍错过了前一天的诺奖颁奖仪式。之后她一直在欧洲,远程听到了美国掳走马杜罗的"喜讯"。

▎挪威诺贝尔委员会将 2025 年诺贝尔和平奖授予委内瑞拉反对派领导人玛丽亚 · 科里纳 · 马查多。图源:ICIP
让马杜罗下台是委所有反对派力量的共同目标。马查多迫不及待地发表声明、高呼"自由时刻",表示是时候由反对派接受 2024 年大选时就应当获得的委托、接掌政权,还喊话当时代表反对派参选、流亡西班牙的埃德蒙多 · 冈萨雷斯继任总统。
不过仅两个小时后,特朗普在佛罗里达州海湖庄园的新闻发布会上就泼了一盆冷水。他直言自己没有联系过马查多,还否定了后者的资质:"我认为她当领导人很难。委内瑞拉国内既不支持也不尊重她。她是个好人,但没有获得尊重。"

▎ 2026 年 1 月 7 日星期三,群众挥舞着委内瑞拉国旗,伴着爱国音乐游行示威。 图源:美联社
至于声称以 68% 的得票率赢得 2024 年总统大选、刚重申自己才是该国合法领导人的冈萨雷斯,特朗普只字未提。在新闻发布会上,特朗普暗示了关于后马杜罗时代委治理安排"双管齐下"(尽管看似矛盾)的模式:
一方面,由国务卿鲁比奥负责组建一个工作组"管理"委内瑞拉,可后者在 1 天后明确美国不会参与委内瑞拉的日常治理,而是继续实施现行石油禁运,迫使委政府做出改变;
另一方面,特朗普在委副总统德尔西 · 罗德里格斯尚未正式成为代总统时,就称后者已经宣誓就任总统,发出"软硬兼施"的信号——既称赞她作为技术官僚的经济和石油业务管理能力,说"她基本上愿意做我们认为必要的事情",又发出"不听话就付出沉重代价"的威胁。

▎委内瑞拉临时总统德尔西 · 罗德里格斯取代了马杜罗,其自 2018 年以来一直担任马杜罗的副总统,监督委内瑞拉的石油经济及其情报部门,并且是总统继任者的头号人选。图源:PBS
当然,同一时间鲁比奥又"一唱一和"、似乎继续为特朗普"舆论纠偏",通过美国广播公司节目否认包括罗德里格斯在内整个委政府的合法性,并要求通过"真实选举"产生合法领导人,尽管他此前已经与罗德里格斯进行通话。
然而无论是白宫的好话与威胁,还是罗德里格斯对美国霸凌的硬气回应和诚邀合作的示好姿态,目前美委互动完全介于两国政府间,仍看不出委反对派的参与度和存在感。

"民主"不如石油香?"内鬼"上位传闻背后的特朗普生意经
特朗普政府对委反对派的无视,首先自然是其此次"绝对决心"行动的目标所决定的。美国智库美洲对话组织高级研究员迈克尔 · 希夫特直言:"对特朗普来说,"民主"从来都不是他的关切——一切都是关于金钱、权力,以及保护本土不受毒品和罪犯影响。"
特朗普既然对所谓的"民主转型"并无兴趣,就不会把"政权更替"、扶正反对派放在首位。相比之下,拿掉马杜罗后,特朗普的首要反应和行动方向是投资委石油、"为美国赚钱",而这些天"石油"这个关键词出现在特朗普口中的频率远高于其它。

▎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 PDVSA 的 El Palito 炼油厂,委内瑞拉卡贝略港。图源:路 · 透社
基于同一逻辑,还能推导出另一种解释,即"生擒"马杜罗是一次高度个人化的行动:特朗普不满的是马杜罗、首要针对的是马杜罗,而整个委政府与现行体制并非他当下的关切(更针对委政权的是古巴裔美国人、强硬保守派、尤为敌视拉美左翼政权的鲁比奥)。
特朗普前期的各项准备工作也可见一斑。从一开始他就给马杜罗贴上个人化的"贩毒集团头子"标签,和两位前任一样不承认其合法总统的身份,极力避免"发动战争"涉及的违反国内与国际法问题。而且只抓马杜罗不会全面搅乱委政局,将潜在风波最小化,客观上保留了观望、"考察"后马杜罗政府并与之打交道的空间。
按照两名消息人士对美国《纽约 · 时报》的说法,正是马杜罗近期频繁在公开场合跳舞(电视视频中还重复播放着他用英语说"不要疯狂的战争"),被特朗普团队认为是嘲弄他们虚张声势,于是白宫下定决心付诸行动,让马杜罗体会什么叫" FAFO "(胡作非为就等着瞧)。

▎据《纽 · 约时报》报道,马杜罗"最近几周定期公开跳舞和其他表现出漠不关心的行为,帮助说服了特朗普团队中的一些人,委内瑞拉总统在嘲笑他们,并试图称之为虚张声势。"图源:雅虎
如果特朗普只想拿掉马杜罗本人,那么这个目的已经达到。在对后马杜罗政府得出结论之前,他无暇考虑人在海外的反对派代表人物。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阴谋论"目前正喧嚣尘上,假如它成立或部分真实,那么反对派更是注定了"靠边站"的结果。
英国《每日电讯报》1 月 4 日发表"爆料"文章《秘密会谈表明可能是内鬼行动扳倒马杜罗》,指出此前阿联酋充当特朗普与马杜罗政府沟通桥梁,罗德里格斯和兄长豪尔赫(委国民议会主席)就代表马杜罗参加了在多哈的秘密会谈。

▎卡塔尔主持了委内瑞拉和美国之间的秘密会谈。图源:SADA
该报引用在拉美地区人脉深厚的美国《迈阿密先驱报》的说法,彼时罗德里格斯就主动接触华盛顿,将自己塑造为马杜罗政权之外"更能被接受的人选"。
巧合的是,《纽约 · 时报》同日发表在《特朗普如何选定马杜罗忠实信徒担任委内瑞拉新领导人》一文,称几周前美国官员就确定罗德里格斯是"可以接受"的马杜罗替代人选。按照他们的说法,即便罗德里格斯不是"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她也是美国能在更专业的层次打交道、共事的对象,特别是跟马杜罗比起来。

▎《纽约 · 时报》报道称,罗德里格斯同时担任副总统和石油部长,她对委内瑞拉关键石油部门的处理以及与华盛顿接触的意愿给华盛顿留下了"深刻印象"。图源:安纳多卢通讯社
对反对派来说,此类"阴谋论"最好不是真的——如若罗德里格斯提供的"没有马杜罗的马杜罗主义"或"简版现政权"真获得了特朗普认可,那他们将继续无法"翻身做主人"。

前车之鉴瓜伊多:从反对派希望到"政治弃子"的信任崩塌
委反对派如今的尴尬处境,在马查多结束在委境内长期隐匿生活、离境出国时就有预示。当时有分析人士对英国《卫报》指出,马查多离开委内瑞拉、赴挪威奥斯陆领取诺奖的决定可能招致带来政治和人身的双重风险。
人身风险不难理解,马查多们不被察觉地出国本就不易。而如果无法安全回国、长期远在海外,那就意味着潜在的政治风险——原有政治资本经不起消耗。

▎在美国控制马杜罗后,佛罗里达州多拉尔的人们举着一面经过修改的委内瑞拉国旗,上面有委内瑞拉反对派领导人马查多的照片。图源:法新社
上一代反对派领袖、国民议会前主席、一度被美国、加拿大、欧盟、多个拉美国家承认为委"临时总统"的胡安 · 瓜伊多就是明证:自 2023 年 4 月离境并最终流亡美国后,瓜伊多在委政坛的影响力几乎消失殆尽。
事实上,特朗普并非没有信任过委反对派人物。他在第一任期就曾给过反对派"机会",看后者能否成为推动委政权更替的有效工具。2019 年 1 月,特朗普政府承认瓜伊多为"临时总统",希望后者能凝聚反对派力量、争取军方和司法部门支持,配合美国经济制裁、间接推动马杜罗快速下台。

▎委内瑞拉反对派领导人胡安 · 瓜伊多周三对美国承诺恢复这个拉丁美洲国家的民主表示欢迎。瓜伊多于 2019 年宣布自己为临时总统,以推翻尼古拉斯 · 马杜罗总统的政府,并得到了 50 多个国家的承认。图源:安纳多卢通讯社
论当年的国内外影响力和公职权位,瓜伊多都高于如今的马查多。然而直到特朗普第一任期结束时,他交出的答卷足够令白宫失望。
美国左翼杂志《雅各宾》回忆当年特朗普颠覆马杜罗政权未遂时,就此绘声绘色地"讲故事":美国官员向瓜伊多保证,委军方很快会支持他,等待接任总统只是时间问题;轻信此言的瓜伊多在拉卡洛塔军事基地外驻足等待,可军事政变从未发生。

▎ 2026 年 1 月 3 日,约 100 人聚集在北卡罗来纳州的首府罗利市中心,抗议特朗普政府接管委内瑞拉。图源:NC Newsline
与之类似,司法部门同样没有支持瓜伊多。随着时间的推移,瓜伊多缺乏务实性的硬伤逐渐暴露:由于难以兑现自己曾做过但不切实际的承诺(包括快速"下架"马杜罗),他的形象和反对派的影响力逐渐削弱,同时民众参与街头政治的热情也让位于对日常生活难题的关注。
2022 年 11 月,委安德烈斯 · 贝略大学所做的民调显示,只有 6% 的民众会在下次总统大选中投票支持瓜伊多,一些其他反对派人物的支持率反而更高。1 个月后,4 大主要反对党中 3 个支持将瓜伊多"临时政府"解散。

▎马查多在挪威奥斯陆王宫下车。马查多表示,自去年 10 月以来,她没有与美国总统唐纳德 · 特朗普交谈,但是她对特朗普政府在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赞不绝口。图源:半岛电视台
瓜伊多"不堪大任",马查多"抢了"特朗普心心念念的诺贝尔和平奖,于是美国选择自己干、亲手扳倒马杜罗。在此突发事件中,委反对派没有起到直接作用,主要代表人物不是不在国内、就是身陷囹圄,少数在委境内幸存的反对派人物几无声音。
"无功不受禄",站在特朗普的角度,他看不出委反对派此时能发挥什么价值和作用。后者要想重整旗鼓、在后马杜罗时代的权力竞争中占据主动,则需要克服结构性的缺陷与困境。

陷于内讧、分裂与贪腐的"散装"阵营反对派先要"自立自强"
山头林立、四分五裂、缺乏核心领袖是反对派的老问题。不同的反对党政治光谱从左到右各不相同,各党派领导人各有政治野心,选举竞争还是街头抗争是永恒的路线之争。除了反对查韦斯主义、"下架"马杜罗,他们几乎没有共识。
曾经声势浩大、2015 年成为国民议会第一大政党联盟的"民主团结圆桌会议"解散后,各反对党长期不在在同一联盟内,而是各自为战。直至 2024 年总统大选, "民主团结联盟"、"新时期"、"民主联盟"等反对派联盟都各推候选人、引发内讧,直到当年 4 月在马查多的协调下,大家才共同推举冈萨雷斯与马杜罗竞争。

▎委内瑞拉前总统候选人冈萨雷斯在西班牙获得庇护后于 2024 年 9 月流亡,这对数百万希望结束查韦斯阵营统治的反对派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图源:PBS
尽管诺奖委员会评价马查多"为团结高度碎片化的政治反对派起到了核心作用",但随着 2024 年大选落幕,马查多遭到委政府通缉、东躲西藏,失去了团结动力的反对派又回到老样子。
2025 年国民议会和地方选举,当马杜罗阵营一如既往地充分准备、统一行动时,反对派又陷入"抵制选举"与"参选竞争"的对立分裂中:马查多呼吁主要反对党抵制选举,参加选举的少数反对党分成两个阵营,分获 6.02% 和 5.11% 的得票率,在 1 月 5 日正式开幕的新一届国民议会预计只有 14 个议席,赢得的州长数量也缩减至 1 个。
如此,仍能留在"议会斗争"框架的反对派代表人物仅剩下刚被官方"解禁"的中间派人物恩里克 · 卡普里莱斯。他曾任米兰达州州长、议会主席、"民主团结圆桌会议"领导人,在 2012 年和 2013 年两次总统大选中先后输给查韦斯和马杜罗(输给后者的微弱劣势仅为 22 万票),现在以普通议员身份回归政坛。

▎2012 年 10 月,卡普里莱斯被证明是反对派对抗查韦斯的最强挑战者,但他仍然以两位数的差距输给了查韦斯。图源:法新社
当马查多阵营再次以"低投票率"否定选举结果合法性时,连部分国际媒体都不再赞同,直指在非总统选举的投票率本就更低的情况下,得票率更低的其实是反对派,而查韦斯阵营收获了更多选票。
此外,部分反对派收取并挪用数亿美元的丑闻损害了整个反对派阵营的公信力,长期以来的负面竞选策略在面向更广大选民时越难奏效——后者已疲于党派之争,更关注尽快恢复经济的问题。

▎ 2026 年 1 月 5 日,马杜罗和他的妻子在纽约市丹尼尔 · 帕特里克 · 莫伊尼汉美国法院出庭。图源:路 · 透社
目前委国内制度与政治生态尚未出现根本性改变,流亡海外、禁止参选或牢狱枷锁仍束缚着反对派主要人物。对此,就连意识形态上更强硬的鲁比奥在称赞马查多的同时坦言:"我们正在应对眼前现实。很遗憾,眼前的现实就是绝大多数反对派已不在委内瑞拉国内。"
"散装"是委反对派长期存在的硬伤,同时他们持续被边缘化、失去了与查韦斯、马杜罗政府抗衡的空间。特朗普正是在意识到无法指望反对派推翻马杜罗之后,决定亲自下场活捉。在扳倒马杜罗的事件中,看不到反对派的任何参与感或贡献。
从瓜伊多到马查多,在特朗普眼中都不如"石油多"。白宫不搭理、委政府依旧打压,委反对派能否等到属于自己的转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美国与"去马杜罗"的委政府互动、交往情况。至少在短期内,他们仍无法决定自己和国家的命运。"政权更替"等所谓的转机,完全取决于美国与罗德里格斯政府后续的交往情况,甚至很大程度上罗德里格斯阵营也难以决定后马杜罗时代的权力再分配。至于从物理到理念上都高度发散的反对派,只能在等待时机的同时先思考如何更加有效整合、"自立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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